晚
北国1
語 发表于 2010-02-09 11:13:08
一
那天王王月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早上起床时,窗外是被风刮成一望无际的天空,干净的如同面质地澄澈的宝石,墙面白如晴雪,房间仿佛也跟着阔出去好多,映得眼睛前一阵阵的发蓝。他站在房间里,初秋的早晨竟是这么蔚蓝,使人恍惚觉得是营造出的梦境,辽远的只要喊上一声都会传来回声。一切都沐浴着阳光,难道是瞳仁都变成蓝的了?四周通透,厨房开了窗,秋天了,风已经多了许多清澈的气息。外边阳光热烈,他似乎看见许多帆船停靠在岸边,桅杆交错的,俨然一个拥挤的海港,却不见半点人影,船身略侧,白色的帆面被照得明亮而刺眼,一切都是那么寂静,只有船在波浪的一次次推动中不断被推向岸边,仿佛都在等待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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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北国
语 发表于 2010-02-04 23:38:02
序:别了,起初的光!
这是发生在蒙昧小学之后的事,大概仅仅是人生中的一小段时间吧,终究仍是一些小孩,家长、政治、国家等等的词汇离他们还是太远(而且也正往那个“太远”发展着),但他们身上确乎发生着变化,只在这方圆也就几公里的地方,宣武区,至多再往南入丰台区一带。
在虎坊路前门饭店对面是一片老楼区,白天这一带被遮掩在表象的里边,能看到的只有路边被刷成明黄还有淡粉的楼面。这些建筑甚至有些老式西洋建筑的余韵,楼顶那些线条、雕饰、阳台,虽然残破但还是流露出了与喧闹的小街分界线般的安宁。许多树冠从后边高耸出来,以至于我每次沿太平街过来时总觉得那后边的是片野林子。什么时候走进去都是黑漆漆的,能听到的只有头顶如小雨般的杨树叶声,没有路灯,晚上这里也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更早进入黑夜。
我经常会回来,在护城河边陶然亭桥下车,路过陶然亭公园时小山上能看见的只有漆黑的松树影,和山顶被彩灯照的通红的亭子。太平街改拆了,还横开出了一条新道,右边建起了高档公寓和几座写字搂,两边的店铺也都被翻新,车灯所过之处墙壁和店面无不反射着金属般流丽的光,旁边热闹兴隆的饭馆落地玻璃里金碧辉煌,里边人假模假样旁若无人的吃着,空中电线像抻出的粗面条,路过中央芭蕾舞团的老楼时巨大的玻璃窗幽深晦暗,如同在沉睡,让人望上一眼也沉入一种遐想,再往前径直穿过个不大的十字路口,就进了那片楼区。
我不相信在北京竟能有在这样与尘世完全隔离般的地方,事实上沿街的任何一条街巷都可以把你带入一个隐秘的深处,但还是让我们暂且不谈这是否仅仅是出于我个人的体会。这里的楼大抵都很破旧,从已经脏得辨不出原色的黢黑的楼身不难判断出它们至少建于六十年代,不知“虎坊”一词何来,是否有什么典故在里边。街道不宽,适合人步行,道两旁依旧是挺立的巨大杨树,一边是学校的一溜矮墙,另一边就是我的幼儿园,有次和一个二班的学生路过时我说这是我幼儿园,他很惊奇的说他也是这的,我俩目瞪口呆。现在沿着墙停满了的是一排清洁队的三轮车。
把口似乎有个垃圾站,街通到这里便形成一个丁字形,左手边是条很长的小路,两边是矮砖楼,还有餐馆后门、储水罐什么的,现在这里成了黑漆漆的小道,一旁细瘦茂密的枝叶倒伏成了连绵不透的黑影,看去更显得幽深,只可以遥遥望见路尽头繁华的路口。
从拐角走过来,习惯性的看看二楼的窗户,这临街的窗户黑洞洞的,原本的铁窗框在我们毕业后的一年也没能逃过被铝合金替换的厄运 。
欧式铁栏杆大门,粗黑的铁栏杆模仿的花纹近乎笨拙,传达室被灯光照得雪亮,里面两个值班的老师正边说话边嗑瓜子。我站在她们看不见的位置隔着栏杆斜着往里看了看,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旁边墙上镶的两行金字,车灯一过就泪光闪闪。学校大门正对着的是大街伸进来的一段短路,深进来的地方很宽阔,简直像个小广场,两边有惨淡经营的大饭馆、小卖部什么的。校门一边紧挨着个煤气站,旁边是条窄巷,那车灯在巷子不远的转折处,两个红点便倏忽一闪,拐入黑暗。
我顺着刚才那辆车拐过弯,顺着老楼间的窄巷子一直走出去,沿路把口就是北纬饭店玻璃方碑楼,街对过是老式苏联脏石膏白的友谊医院。
里面景象虽然我看不见,但闭上眼也能想出里面的样子。记忆中它们面容鲜明,北边是一幢带屋顶的老楼,二层,暗绿色漆皮剥起的窗框,我们是初三时才搬过来的,之后的许多事都发生在这幢楼里。初一初二则是在对面的方砖楼里过的,那楼应该年代也很久了,后来体育课上还给我们发现墙身上有大字标语的痕迹,三层楼房,每次进楼道都跟进山洞似的。
人在激动的时候记忆力似乎也会跟着变好,我一直疑惑于北纬路往北这方圆一公里不到的地带究竟为什么会让我如此念念不忘,不止我一个,好多下边几届的也是。我三番几次的思索这所学校里有什么使人这么舒服,活的受用。朋友说我上学上傻了,这我承认。我开始逐渐从生活中撤离,变成个旁观的看客,同学聚会一人呆在一边,全然没有就在这帮同学堆里的意识。就想着一朝书成,自己也许就能有个交代了。然而越是执着,其他的记忆便硬是远去,就如同置身水中,总有一些要离你而去,你能感到的其实只有周身这仅有的一些。一些情景、不断地想,不觉中就会出现了一些新的画面,再后来,就分不清这画面是发生过还是没发生过的了。这也是许多回忆录被人们指作不真实的原因。
有时我甚至不得不为了写一段情节去开始一场对自己的考证,我查到万智牌第七版登陆中国的时间是2001年4月,也正是这之后不久,我和李斌才开始玩万智牌的,2001年6月启示录发布,那时我正醉心于攒一种叫传奇的卡牌,奥德赛是在2001年10月上市的,所以是年冬天正好是班里人人一套万智牌玩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记得那年冬天总在下雪,我考证出那场使整个北京交通瘫痪的大雪是2001年12月7日,一个星期五下午四点开始降落的;而那场天都红了的史无前例的沙尘暴则是在来年2002年3月20日,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两点左右愈演愈烈,当时我们正在上化学课。
有一次梦见自己开一辆疾驰中的公共汽车,刘介轩在边上也跟着着急。我知道这和我们一起坐343的经历有关。还有一次我竟然连续梦见了吕丹、陈晨、和陈钊,先是在街上,地点很像沙子口改拆时的那条,看见吕丹推了车,似乎刚从餐馆出来,她向我诉说了这些年感情的经历,之后是一个我坐车怎么也关不上车门的梦,车停到路边,我下车检查车门,我认出这是欢乐谷那边的便道,我抬头看见面前过街天桥上那边冒出一个人,一看是陈晨,我仔细确认了下,叫了他,他望向我遥遥的乐,就这么一个桥上一个楼梯下仰着头打招呼,我说你知道吗,我昨还梦见你和吕丹了呢,今天就碰上了,多神。他边上站着个姑娘,有着印度女子的姣好面容。然后就走了。过了不久陈钊又推车从那里经过,奇怪的是我此时已经在桥上了,他推着自行车过来,我说你知道吗,我刚碰见,“陈晨对吧”,他一如既往的快人快语,他指着那边,说“我刚给他驮过来,一路上他腿儿着”,说罢呵呵乐了起来,我知道他指的是沙子口,但这里有个语病,既是骑车带着,又为何是走着?然而梦是不可细究的,梦就是这样,相互关联,反反覆覆。
毕业后炼狱有过不少次聚会,高中时中国队亚洲杯决赛,那个晚上是炼狱一起过的,在离高中部不远的一家餐馆里,其间其实也没有看比赛,只是借个气氛,最后中国队输了,还剩几分钟时看队员在场上一脸哭相的骂,“我就知道肯定赢不了”,苏说。之后的记忆就有点混乱了,似乎同我们另一次在这附近的聚会混起来了,那次我们吃过露天卤煮,准备起身去开车锁,突然发现都还没结帐呢,我刚要问,他们就赶紧低声制止了我,冷静起身,旁若无人,拐进楼群,开始狂奔,有车的骑车,没车的苏就在后边腿儿着,跑出楼群到大街上,开始大笑,记得当时已经将近十一点,我们就站在马路边,又说起了初中的事,每说出一件都是一阵笑喊,有时还没等说完就乐到一块去了,笑得没了气力,坐在便道上 。
最近的一次是奥运会之前的一次,那天晚上出奇的难得,炼狱五个人能凑齐,去谭鱼头吃的饭,后来全后悔了,一溜饭馆,哪家也比这家便宜,刘猛还直喊没吃饱。出来不知该去哪,最后还是决定去虎坊桥。当时我们位于北京西侧,全不认路,就沿着护城河开,河边是重重绵密的树,车灯照亮了跑步的人,岸那边是入夜后的繁华,这边车里聊得正起劲,苏无意间闯了个红灯,又强行并线,还误走了下奥运专道,好在不认路,一次次开错路上错桥,加长着旅程。后来路边景物渐渐能被我们认出了,灯光橘黄照亮所有沿路大楼,这是右安门。车路过包爷和老大的家,油箱即将告罄,我们在印象里搜寻着加油站,好在它还在,但看到时已经开过了,不得不兜大圈再走一遍回来。夏夜喧闹,我们重新挤上车,目的地仍然未定,穿过陶然亭,窄街两旁仍旧是那些长势恣意的树,我看到了我小学的胡同口,一路上都能看到闪着灯的警车,还有身穿运动服的志愿者、巡逻人,去天安门吧!我们当下同意,夜晚广场橘红照映深红想见一定不错。苏拐进一条熟悉的小街,路过我儿时的家,紧接着又开进幽深的胡同,黑洞洞的只能照见一小段路,两旁颓败,墙上隔不远就能看见一个大大的拆字,苏和老大说他们小时候就住这片,大灯不断照出胡同两边的牌局和膀爷,苏认了认,说我靠,他们居然还活着呢!众人绝倒。可我们又一次开错路了,两广大街该拐的路口没拐成,就沿着三环路,打开了话匣子。
总碰见熟人,有回在西单图书大厦边碰见过回刘晶晶,还有次陪人回学校一进门就撞见小敦实,正推着自行车往出走。
上次也是和一朋友开车从陶然亭的小街上过,女伴问这的人怎么这么没素质啊,朋友说你不知道,这的人都穷。我才惊觉,原来南城很贫穷。
从小就在陶然亭住,每天早上起来我奶奶都领着我,过个小马路去逛陶然亭,我小时候住的楼就在公园正门对着的那条街里,是个离公园不远的粉色砖楼的二层,上边上龙泉胡同里的陶然亭小学,陶然亭在以前是乱坟岗子,好几次放学看见修路翻出的死人骨头,改成公园也无非才近几十年的事。我小时候有好多照片在那照的,我奶奶穿着一件蓝颜色的西服,站在水榭廊桥上,湖面波光粼粼,亭子里边有人在唱戏,中间花坛里站着两只铁仙鹤,那时我常在里边穿梭。
我是小学一年级搬到洋桥的,一回家敲门开门的人我不认识!扭脸就跑,身后那男的好像还喊我来着,下楼正慌神,对面楼的赵嘉她奶奶把我领家去了,才知道搬家了,说他们跟车搬东西去一会就回来。其实在以前过护城河就算出了城了,这是从十五世纪明朝就延续下来的旧制,现在南城已经成了破败的代名词,我认为只要从写字楼林立到没有干净建筑的地带就算到南城了,这样算来从宣武门至和平门以南其实都得归南城。南城没落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兴盛过,有的只是混乱,任何低俗的趣味和廉价的时尚在这里你都能看见,治安更是不必说 。有回爷爷食物中毒,我和母亲夜里开车回洋桥接他去看急诊,一看白天关门的娱乐城在夜里的繁华景象,不禁感叹南城人民也有夜生活了。但如若我不搬到这里,顺顺利利在陶然亭上完小学,过起另一种人生,便也不会有之后的事,也不会认识刘介轩了。打住,我也不希望这篇序无节制的发生下去。
这本书的动笔得益于同刘轩的一次次交谈,没有他的嘉许和对进展的关注,这一切只能还是一个计划。如果长大意味着同过去的一种割裂,那么这并没有在刘轩的身上发生过,仿佛他从未改变,就长大了,他自己也曾为此而产生过困惑,而我则像个革面小人,总是在变,以至于每次聚会同学都对我的变化感到惊奇。做人难,难在不能接受自己并不清白这一事实,以前我们徐悲鸿中学的人总取笑人家吴作人美术学校的,说人家是“无做人”,不做人了,现在想想才知道这话的轻与重,不做人,不做人做什么呢,那些被斥为不正常的人,就是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犹疑。
几年时间里我一次次的回到初中的所在地,不断的重走当时放学的道路,同学聚会中也知道了许多当时的轶事。在南城与现代都市的新建潮流之间我常有被撕裂之感,那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声鸟鸣都仿佛隔空传音般迫切,同学聚会中我总会为他们叙述的那个卑鄙负心人的举动如坐针毡,也会紧接着得来执迷于诸多往事回忆的同情。“喂,为什么那会儿你突然间就对她那么坏呢?”
至今想起她面对痛苦与不堪时的矜持仍使我常常失去勇气,据说她现在只和小靳保持着联系,以致她从毕业到现在的行踪一直是大伙聚会中经常谈起的一个谜。有次梦见她笑着对我说:“这就对了!”,很像在刚放学的路上,她的另一边就是城市里的夜景,好像我们在山上欣赏,虽然由于背面的灯火使她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但我还是可以辨认出她笑容里满是真情实意的期待,这是因为我刚说完了那句很重要的话,直到这之前我还在假装不在乎的拒绝和她共用一个课桌吃午饭。在现实与虚构间,我开始困惑于两个初中之中,一个是作为记忆真实存在过的那个,另一个则是作为每次重复体验时逐渐添加出的。
一个无形的东西,像穿过汹涌的雾气,一出现它便从这些人身上被取走变成记忆,抛回来一身只言片语的回响,再也拼不出一个事实,时间完成使命,少年在不知觉的情况下得到了成长。所以,不要拒绝那些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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